2025-8-18
由安徽廣播電視臺與法國 ARTE 電視臺聯(lián)合出品的紀錄片《發(fā)現(xiàn)皇城》，已于 7 月 31 日正式登陸央視紀錄片頻道及安徽衛(wèi)視。近日，有幸對該片的中方導演吳卓進行了專訪。在訪談中，吳卓導演分享了創(chuàng)作理念：以國際視野為框架，以人類共通情感為紐帶，懷揣對歷史的溫情與敬意，完成一次有溫度的歷史敘事。他認為，唯有秉持這樣的格局與態(tài)度，中國文化才能不僅實現(xiàn) “走出去” 的傳播廣度，更能達成 “走進去” 的情感共鳴深度。
采訪：這次中法合作拍攝紀錄片，是那種“一拍即合”式的合作？合作拍攝的機緣是什么樣的？
吳卓導演：
2019年我們參加了法國陽光紀錄片節(jié)，這是一個全球知名度很高的國際紀錄片節(jié)。當時是在國務院新聞辦和廣電總局的指導下，“中國聯(lián)合展臺”作了提案發(fā)布。當時陽光紀錄片節(jié)主席伊夫·雅諾（Yves Jeanneau），他也是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紀錄片獲得者。他對明中都選題非常看好，也就是說最初是在他的力薦下，完成了中法合拍。事實上，伊夫導演在交代完這個合拍的愿望大概一周以后，不幸去世了，但這是合作的一個重要機緣。2023年4月初，我記得法國總統(tǒng)馬克龍訪華，簽署《中國和法國聯(lián)合聲明》中有一條重啟人文交流內容：“通過電影、電視紀錄片合拍，提升針對最廣泛受眾的傳播潛力。”這是我們紀錄片合拍的一個重要背景。
采訪：我們看到專家隊伍里有非常多的名字，您從專業(yè)角度給我們定個位，這些專家是什么量級的？
吳卓導演：
我開出來的第一個單子就是邀請BROOK教授，他是《哈佛中國史》的主編，當然也是全球知名明史學家。2023年11月，他曾經獲得過上海社科院頒發(fā)的“中國學貢獻獎”。BROOK教授著作等身，在中國也出版過非常多的學術專著，他的中文名字叫卜正民。我大概在20多年前開始讀他的書，因此這次邀請對我來講，是一次與偶像見面的機會。記得去年去蚌埠高鐵站接他的時候，天哪，教授怎么老了呢。一想可不是嘛，他書中的照片二十年前發(fā)布，如今一見已是古稀之年。
這里說一個細節(jié)，2024年五月份的時候，我們到南京中華門拍攝城墻，他提出要和我一起尋找一塊城磚。教授在20年前寫過一本書，《明代的商業(yè)與文化》，書里有一頁插圖用的是一塊特別有意思的字磚。他跟我講要不要一起再尋找。我覺得就是緣分很深的原因吧，我其實在十分鐘里面就幫他找到了這一塊，當時我們是非常興奮的。
第二位專家是美國賓大的中國建筑史專家，這是位女教授，南悉教授，她長期致力于中國古代建筑的研究，業(yè)內非常有名。她是哈佛畢業(yè)的，經常參加國際各種中國古代建筑史的講座，學術地位非常高。她其實跟BROOK教授也相識。這次在拍攝中，在蚌埠火車站，兩位大牌教授在蚌埠火車站見了一面，然后各奔東西了。
第三位教授是法國遠東學院的中國明清史專家，叫Luca。Luca教授主攻研究中國明清史，業(yè)內非常有名。他在北京生活工作有多年的經歷，曾經擔任多年法國遠東學院北京辦事處主任，一口地道的漢語，這點在片子里都能夠聽到。他光在北京研究清史的時間就達數(shù)年，非�？少F。他是分量很重的一位專家，他人非常的隨和，對中國文化是無比的熱愛。
《發(fā)現(xiàn)皇城》中方導演吳卓
采訪：《發(fā)現(xiàn)皇城》出現(xiàn)了鳳陽明中都遺址和南京、北京故宮這“明代三都”，這種考量的出發(fā)點是什么？片子很強調中國古代都城在人類文明史中的位置，也很強調國際視野。在紀錄片的制作過程中，是如何體現(xiàn)這些想法的？
吳卓導演：
前幾天我在微信發(fā)了一條消息：留白是最珍貴的。那么本片當中有大量的留白，有時候拿出十幾秒鐘時間，這在我們歷史類片子中并不多見。我覺得留白在起承轉合當中，跟隨音樂的起伏穿越古今，非常令人感慨。我們前期在策劃過程當中，大家都認為明代三都鳳陽、南京和北京發(fā)生的故事是熱愛中國歷史文化的海外觀眾會感興趣的點。所以我們從考古出發(fā)，通過王劍英這個重新發(fā)現(xiàn)明中都的一位重量級學者——被稱為“孤獨的勇士”，這樣的稱謂其實確實是帶著西方的一個表述色彩。他的歷史情懷一直延續(xù)到我們今天的考古學家王志團隊。
這個片子用人物故事來推動敘事，當然同時也聚焦明中都這個世界大型考古發(fā)掘現(xiàn)場，來講述有關紫禁城的前世今生。然后，中國皇家建筑技術的演變和沿襲、發(fā)展，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，他和他家鄉(xiāng)的傳奇人生當然是本篇的一個鋪底。我們想說，把宏大的歷史敘述轉變?yōu)槌錆M人情味的故事。我始終記得錢穆前輩說過的，對于歷史的一個見解，就是說對本國歷史充滿著溫情與敬意。我覺得這份敬意就是我們創(chuàng)作的一個初衷吧。
采訪：完成《發(fā)現(xiàn)皇城》最大的挑戰(zhàn)和難度是什么，整個制作過程帶給您個人最大的沖擊和改變分別是什么？
吳卓導演：
其實挑戰(zhàn)的難度是非常的多，舉不勝舉，跨文化交流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。特別是對于中國歷史、明朝歷史的理解。如果說我們和鄰國，比如說日本、韓國同行交流，我們稍微一比劃，他們會明白的。我記得建筑大師貝聿銘和日本客戶聊過，我們在一起談陶淵明《桃花源記》，馬上就明白背后的意思，但要和法國客戶談，這就難了。這一點我也是感同身受，和法方導演溝通一些細節(jié)的時候，一定會有難處的，車轱轆話來回講，就各種來回說服。但是，人類文明是相通的，人的本性是相通的，所以我們在不斷的相互說服當中，我們會看到對方彼此的內在是什么。那么我覺得還是那句老話，你只有拿你的真情實感，才能夠去打動人。我覺得本片當中原創(chuàng)音樂也是一個非常大的亮點，那是個非常棒的原創(chuàng)音樂和情緒音樂，法國音樂家的作品真的非常打動人，我覺得展現(xiàn)跨文化的一個作品當中，音樂能夠讓中華文化以更直觀更感性的方式走向世界。通過音樂，通過鏡頭的運行，你會知道法國人對中國深厚的情感，這一點毋庸置疑，確實是你看片子能感受到的。
采訪：據說片子的法語版和德語班反響非常好。在您眼里，一部好的紀錄片大概是什么樣子的？
吳卓導演：
這是一個好大的題目，一部好的紀錄片大概是什么樣子的？這個問題好難回答，但我想說的是，兩周前，我看到法國觀眾的一個留言：“感謝你們，感謝你們對中國，對中國文化如此優(yōu)雅，如此細膩的一個記錄！”這條留言，令我非常感動，我覺得什么叫中國文化“走出去”，什么叫中國文化“走進去”，這句話不就足以說明了嗎？
在光影交錯的歷史敘事中，《發(fā)現(xiàn)皇城》的創(chuàng)作之路恰如一次跨越時空與文明的對話。從法國陽光紀錄片節(jié)的初心緣起，到卜正民教授尋磚時的古今共鳴；從跨文化溝通的層層磨合，到音樂與鏡頭里流淌的共通情感，吳卓導演與團隊以 “溫情與敬意” 為筆，在明代三都的遺址上勾勒出中國文化的細膩肌理。
當法國觀眾用 “優(yōu)雅而細膩” 定義這份記錄時，我們已然看見：文化的 “走出去”，是讓世界看見歷史的輪廓；而真正的 “走進去”，是讓不同文明的心靈在人性的共鳴中相遇。這部中法合拍的紀錄片，不僅是明中都前世今生的考古注腳，更成為文明對話的鮮活樣本 —— 正如那些留白的鏡頭所暗示的，歷史的溫度與文化的力量，永遠在跨越邊界的理解中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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